
我大概是史上最憋屈的王后。
当齐国后宫又添新人的消息传到边关时,我正在营帐里啃干粮。副将田赵一脚踢翻我脚边的水壶,恨铁不成钢地吼:“将军!王上又纳妃了!”
我慢条斯理地拍掉手上的饼渣:“这次是哪家姑娘?”
“不清楚。”田赵蹲下来,压低声音,“但听说,王上把西宫赐给她了,连着七日罢朝,就宿在她宫里。”
我噗嗤笑出声。田赵瞪圆了眼睛:“你还笑得出来?”
为什么不笑?我那夫君齐宣王田辟疆,终于出息到能为美人荒废朝政了。而我,钟无艳,齐国最丑的女人,他的正宫王后,此刻正穿着三十斤重的盔甲,在距临淄千里之外的边境啃冷饼。
“将军,咱们回宫吧。”田赵苦着脸,“您不只是将军,还是王后啊。”
展开剩余91%“不回。”我斩钉截铁,“没有王命,戍边将领擅自回都,是死罪。”
话音刚落,传令兵举着金令冲进营帐:“王上有旨——命王后速回宫中,主持新妃册封大典!”
田赵冲我挤眉弄眼。我盯着那卷明黄的绢帛,忽然觉得嘴里的饼噎得慌。
回宫那日,临淄城飘着细雨。
我卸了盔甲,换上厚重的宫装,铜镜里的人面色黝黑,额宽眼细,鼻塌唇厚。侍女替我梳头时小心翼翼,生怕扯疼我——她们不知道,我在战场被箭矢贯穿肩膀时,都没吭过一声。
“娘娘,王上在宣政殿等您。”内侍的声音在门外响起。
我起身,裙摆扫过地面。这套行头比盔甲还沉。
宣政殿里熏着暖香。田辟疆坐在书案后,身侧偎着个穿水红襦裙的女子。那女子抬头看我时,我愣了愣——确实美。眉眼如画,肤白胜雪,尤其那双眼睛,像浸在泉水里的黑琉璃。
“臣妾参见王上。”我躬身行礼。
“王后辛苦了。”田辟疆虚扶一把,指尖都没碰到我衣袖,“这是夏迎春,下月十五册封贵妃。典礼的事,你多费心。”
“是。”我垂着眼,“边境军报已呈至兵部,北狄今冬异动频繁,臣妾建议增派——”
“那些稍后再说。”田辟疆打断我,伸手揽过夏迎春的肩,“迎春初入宫,许多规矩不懂,你多提点。”
夏迎春柔柔一笑,倚进他怀里。她身上飘来的香气甜腻温软,和我惯常闻的血腥味、汗味、尘土味全然不同。
我忽然想起许多年前,在无盐县的老槐树下。
那时他还是自称商贾的“蒋辟田”,被我的捕兽夹夹住脚,疼得满头大汗却还仰头冲树上的我喊:“小兄弟,跳下来,我接住你!”
我那时三十未嫁,在乡里是出了名的丑姑娘。可他看我穿着男装、束着发髻趴在树上的滑稽模样,第一反应竟是担心我困住了。
后来他带我逛集市、吃酒馆,甚至哄我去花楼“见世面”。直到姑娘们扯开我衣襟,他才惊觉日日称兄道弟的伙伴竟是个女人。
那晚他醉醺醺地拍我肩膀:“钟离春,你这般性子,该生在王侯家。”
我大笑:“那我先谋朝篡位?”
他也笑,笑着笑着忽然正色:“若我真是什么王侯,定娶你为妻。”
槐花落了他满肩。我当他醉了。
册封典礼前夜,田辟疆来了我宫里。
他拎着一壶酒,屏退左右,自顾自坐在石阶上。我正擦拭长剑,烛火映着剑刃,寒光晃过他眼角。
“无艳。”他唤我名字,声音有些哑,“你恨不恨我?”
我收剑入鞘:“王上何出此言?”
“这些年,我纳了一个又一个。”他灌了口酒,“你从不过问,从不阻拦。边境战事吃紧,你披甲上阵;后宫莺燕成群,你含笑主持。钟无艳,你到底有没有心?”
我静静看着他。这个男人四十有三了,鬓角已染霜色,可眉眼依旧俊朗如少年。他是齐国的王,是我的夫君,也是隔三岔五往宫里添新人的风流君主。
“臣妾是王后。”我说,“王后该做的,臣妾都做了。”
“那不该做的呢?”他忽然逼近,酒气喷在我脸上,“比如嫉妒?比如哭闹?比如——”他手指抚过我脸颊,触到那道从眉骨划至下颌的旧疤,“比如问我,当年槐树下说的话,还作不作数?”
我退后一步:“王上醉了。”
“我是醉了。”他低笑,“不醉怎么敢来见你?不醉怎么敢问,若我现在遣散后宫,只留你一人,你可愿放下长剑,做我真正的妻?”
殿外惊雷炸响,暴雨倾盆而下。
我看着他被烛火拉长的影子,忽然想起很多事。想起他初登基时内忧外患,我主动请缨镇守边关;想起他第一次纳妃,我笑着替他拟封号;想起每次回宫,他都问我边境苦不苦,却从不问我宫里新添的妹妹们乖不乖。
“王上。”我缓缓跪下,“明日册封大典,吉时在辰时三刻。臣妾已命尚宫局备好贵妃冠服,按祖制,赐金册、玉印,享亲王俸。”
田辟疆盯着我,眼里的光一点点黯下去。
良久,他转身走入雨幕,声音飘散在风里:“钟无艳,你真是寡人的好王后。”
册封典礼盛大隆重。
夏迎春穿着繁复的贵妃礼服,一步步走上高台。田辟疆亲自将金印放入她手中,百官朝拜,钟鼓齐鸣。我站在丹陛右侧,按礼制宣读册文,声音平稳无波。
礼成那刻,夏迎春忽然抬眼看向我。那双漂亮的琉璃眼里,闪过一丝极快的东西——不是得意,不是骄矜,而是某种深沉的、近乎悲悯的情绪。
我蹙了蹙眉。
当夜宫宴,丝竹管弦彻夜不休。我借口头疼提前离席,路过御花园时,听见假山后传来压低的交谈。
是夏迎春的声音,却全然不似平日娇柔:“……北狄那边已联络妥当,冬月初八动手。”
另一个男声应道:“齐王近日沉迷美色,正是时机。只是钟无艳还在宫中,她若察觉——”
“她?”夏迎春轻笑,“一个被夫君厌弃的丑妇,整日只知带兵打仗,懂什么后宫伎俩?王上连西宫都赐给我了,她还不是乖乖替我操办典礼?”
我隐在树影里,掌心缓缓握紧。
原来如此。
不是红颜祸水,不是君王昏聩。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棋局,而我那风流多情的夫君,或许从未真正醉倒在温柔乡。
三日后,边境八百里加急军报抵京:北狄十万铁骑压境,连破三城。
朝堂哗然。田辟疆连夜召集群臣,我披甲入殿时,他正将茶盏摔在兵部尚书脚边:“三个月前就报北狄异动,为何今日才说溃败至此!”
“王上息怒。”老尚书颤巍巍跪下,“边境守将称……称今冬酷寒,粮草不济,将士们……”
“粮草不济?”我跨过门槛,铁靴叩地有声,“臣妾离营时,军仓存粮可撑过冬。三个月,就算颗粒无收,也不至饿垮十万大军。”
满殿寂静。田辟疆看向我,眼底有血丝:“王后何意?”
“臣妾请旨,即刻返边。”我单膝跪地,“并请王上彻查兵部、户部,过去三月,边境粮饷究竟被谁所扣。”
“准。”他吐出一个字,又唤,“慢着。”
我抬头。他走下玉阶,亲手将虎符放入我掌心,指尖擦过我手背时,极轻地划了三下。
那是我们年少时的暗号——槐花树下,他教我认商队暗语,三下代表:有诈,当心。
“王后。”他声音不大,却足够殿内所有人听清,“寡人予你生杀大权,边境军政,皆由你统辖。凡贻误军机、通敌叛国者——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群臣,“无论品阶,立斩不赦。”
“臣妾领旨。”
我起身时,瞥见夏迎春站在屏风后。她依旧穿着华服,妆容精致,可脸色在宫灯映照下,白得有些瘆人。
再返边关已是深冬。
田赵迎出十里,见我就红了眼眶:“将军,咱们被算计了!粮草在半道被劫,押运官全死了,尸首丢在冰河里。北狄像是早知道咱们缺粮,攻得又猛又急……”
“军中可有异常?”
“有!”他压低声音,“上月来了个督军,说是王上特派。可那人整天在营里转悠,尤其爱打听布防图。前夜我撞见他往信鸽腿上绑纸条,抓他时,他咬毒自尽了。”
我摊开地图:“现在兵力如何?”
“折了三成,士气低迷。最要命的是,北狄军中好像有咱们的布防图,每次偷袭都打在要害。”
我手指点在地图某处:“这里,鹰嘴崖,易守难攻。明日拔营,全军撤至此地。”
“撤?”田赵愕然,“那是死谷!一旦被围——”
“就是要被围。”我抬眼,“传令下去,粮草集中分配,伤兵先行撤离。余下人马随我断后,沿途多设旌旗,做出溃逃之象。”
田赵愣了愣,忽然懂了:“您要请君入瓮?”
“还要瓮中捉鳖。”我看向营外茫茫雪原,“去查那个督军生前接触过谁,特别是——宫里来的。”
鹰嘴崖的仗打了七天七夜。
谷口被巨石封死,北狄军冲不进来,我们也出不去。箭矢将尽时,我带着三百死士夜袭敌营,烧了粮草,却也被困在山坳。
雪越下越大。田赵替我拔掉肩上的箭,声音发颤:“将军,援军……还会来吗?”
我靠在岩壁上,望着漆黑的天。想起离宫那夜,田辟疆在我掌心划下的三笔。想起夏迎春悲悯的眼神。想起宣政殿里,他当着百官说“无论品阶,立斩不赦”时,屏风后那角微微颤抖的裙摆。
“会来。”我说,“因为有些人,比我们更怕援军不来。”
话音刚落,山外响起号角。
不是北狄的牛角号,而是齐军的青铜号。火光从山脊漫上来,玄色旌旗在风雪中展开,斗大的“田”字灼灼如血。
田赵跳起来:“是王旗!王上亲征了!”
我扶着岩壁站直,看见那个人骑着白马冲在最前。银甲染血,长剑如虹,所过之处敌军人仰马翻。四十多岁的齐王,此刻冲杀的样子,竟比少年时还要悍勇。
他直奔我而来,跳下马时踉跄了一下。我这才看见他甲胄下渗出的血,已浸透半边衣袍。
“你……”我喉咙发堵。
“没事,路上遇了伏击。”他扯出个笑,伸手抹我脸上的血污,“夏迎春招了。北狄、兵部、户部,还有我身边两个内侍,全串好了要我的命。可惜他们算漏了一点——”
他凑近,气息喷在我耳畔:“寡人从未真正信过任何人。除了你。”
雪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。远处杀声震天,近处火光灼灼。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无盐县的老槐树下,那个被捕兽夹夹住脚却还冲我笑的少年。
他说:“若我真是什么王侯,定娶你为妻。”
后来他真成了王侯,也真娶了我。然后纳了无数妃嫔,把我丢在边关许多年。
可此刻,他握着我的手在发抖,眼里映着火光和我染血的脸,轻声说:“钟无艳,仗打完了,跟我回家。”
我笑了。笑着笑着,有热泪滚出眼眶。
“好。”我说,“回家。”
史载:齐宣王十八年冬,王亲征北狄,大捷。次年春,废六宫,独留王后钟无艳。时有谚云:“有事钟无艳,无事夏迎春。”然王笑曰:“寡人之幸,在有事无事,皆有无艳。”
而那个雪夜,鹰嘴崖的火光映亮半边天时,我曾问田辟疆:“若我当时真信了夏迎春,真以为你沉迷美色、昏聩误国,你待如何?”
他替我系好披风,答得随意:“那便让你以为着。你越恨我,越能骗过他们。等收拾干净了,再跪下来求你原谅。”
“若我不原谅呢?”
“那就跪到原谅为止。”他挑眉,“反正你心软。”
我踢他一脚,他大笑。笑声惊起寒鸦,扑棱棱飞过残月。
原来这世上最深的局,不是阴谋诡计,不是江山权术。而是有人宁愿被你误会十年,也要在风雨来时,替你撑住那片将倾的天。
而最好的爱情,或许不是日日厮守。是你在边关浴血时,我知道你在为我守国;我在深宫周旋时,你知道我在为你除患。然后雪夜重逢,浑身是伤,却还能笑着说:
“走吧最专业的股票配资,回家。”
发布于:浙江省盛鼎管理提示:文章来自网络,不代表本站观点。